旧文新读 ▏我的哥哥达伦太

哥哥周年那天,阿爸让我把哥哥的骨灰抱到附近的小山上,他说:“你哥哥是个喜欢自由的人,不能让他总待在这个小盒子里。”

红线衣,红线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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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本命年,妈妈都会为我准备一套红线衣、红线库。那年的除夕晚上,妈妈又把红线衣、红线裤拿给我,让我穿上。在妈妈的注视下,我穿上了红线衣、红线裤。一身大红大紫后,引得全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妈妈说:“笑什么,这红色多吉利,穿上它会保佑我大儿子本命年平安无事。”我说:“有妈的保佑,我肯定一年顺顺当当。”

妈妈走到我跟前,为我拽拽衣襟,先是得意地抿着嘴笑,后来也和大家一样笑出声来……

过完春节,和老婆孩子回到大庆后,一时间总有一种没着没落、郁郁惆怅的情绪萦绕心头。我知道,这是乡愁,将到知天命之年的我,总是想常回家看看,在二老跟前多待一会儿。好在二老居住的小镇,距我所住的地方不是很远。

这年的阳春三月,在我又要踏上回家的路时,突然一场大病置我于生死之间。在长达两个多月住院的日子里,我受尽了病痛的折磨,领略了生死攸关的险恶。碍于病情的严重和危险,怕上了年纪的二老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我的病情一直没有让他们知道。想起年三十晚上,妈妈让我穿上红线衣、红线裤的情形,我郁悒难耐,心生酸楚,是我辜负了妈妈,虽然天有不测风云,但仍然是我背弃了妈妈那对儿的虔诚祝福和保佑,幸亏没有酿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那样我会死不瞑目……住院期间,二老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问我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多是妻说我忙或是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这期间又赶上“五·一”假期,通常每逢假期我是要回家的,可是我被困在了医院,妈妈又打来电话,妻说:“这回一定要让二老听到你的声音,不然我实在不好搪塞了。”没办法,我撒了谎。妈妈在电话里问:“你是青山吗?”青山,是我的乳名,现在也只有老爹老妈还在叫我的乳名,每每听到这样的称谓,总有依偎在妈妈怀里的感觉。妈妈急切地问:“青山,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回家呀?你没什么事吧?”我有些怯声地说:“妈,我挺好的,五一单位组织旅游,我不能回家了”。“啊,没事就好,妈总惦记你……” 我想,二老与我是有血脉和骨肉上的感应的,我的病痛一定扰得他们心神不宁……

总算熬过了住院的日子,我终于又能回家了。

当踏上已经无数次回乡的路,我看到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草是那么的绿,花儿是那么的鲜,视觉和感觉都充满了别样的感慨。

那时二老住的是平房,房前有一爿小园子,每年都变着样种些豆角、茄子、柿子、辣椒、甜杆、苞米、向日葵等等蔬菜和作物,园中惟独不变的是那棵绿油油、接了果子又红彤彤的樱桃树。樱桃树从小长到大,饱含着老爹老妈的汗水,他们像呵护孙儿孙女那样精心侍弄樱桃树,真是应了那句“樱桃好吃树难栽”的话。其实,两位老人的那份精心和辛勤,都是为了把好吃的樱桃给他们的孙儿孙女们吃。红红的樱桃哟,浸透着两老位老人无尽的爱!

那天,当我迈进院门,眼前的情形让我陡然停止了脚步。房前的园子里郁郁葱葱、微微颤动的一片绿色,犹如众星捧月般托起那棵樱桃树,樱桃树婷婷玉立,满树泛红的樱桃摇摇欲滴……爸爸妈妈坐在樱桃树下,看着樱桃说着话,实际上只是妈妈自己在说话,爸爸的老年性耳聋已经听不到一般的声音了。阳光下,二老有些躬脊的坐姿投下弯曲的身影,在满园鲜活的绿色中,他们显得那么苍老,看上去令我心酸,让我伤情。我和二老分别还不足5个月,想必是我在与病魔抗争的时候,他们也在经受着折磨,不然他们怎么忽然间变得这么苍老呢?我几次想喊妈妈,却欲喊又止,痴痴地站在院门口,呆呆地看……是妈妈先看到了我,她惊喜地喊:“那不是青山吗?!”我疾步奔向妈妈,像孩子一样地喊:“妈――”

妈妈知道我生病后,又看到我一下子瘦了二十多斤的样子,抓过我的手,长时间地端详我,眼里含满了心疼的泪水……我安慰妈妈说:“妈,我的身体完全好了,别为我担心了。”妈说:“这些日子我的心里总是闹腾,你爸也总让我给你打电话,我们的心里都慌慌的。咳,孩子呀,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啊。”我说:“妈,我穿着红线衣、红线裤呢,有您的保佑,我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这时,我又看到妈妈为我拽拽衣襟,抿着嘴露出了笑意。爸爸异乎寻常地听到了关于我有病的情况,他一直在瞅着我,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后来看看墙上的钟,说:“该给孩子做饭了。”我都已经年近五十了,而在老爹老妈眼前,他们仍然把我当作孩子,这种孩子的感觉,真是温暖幸福啊!的确,此时我真就像个孩子,在二老的注视下,竟吃了两大碗面条!这是我病愈后头一回吃如此多的饭,顿感没了病后的虚弱,浑身有了力量。

翌日早晨,洗漱过后,妈妈把我拉到她供奉的观音菩萨前,与我说:“和我一起给菩萨烧香磕头吧,都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你闯过了劫难。”我并不信佛,但看到妈妈那么虔诚地上香,我丝毫不能违背妈妈的意愿,不能伤了妈妈的慈悲,我也像妈妈一样虔诚地上了香,合手祷告,跪下磕头。我祈祷的是,祝福老爹老妈健康长寿。

这天晚上,我又在那铺小炕上挨着爸爸妈妈躺下,想着童年时妈妈呵护我们兄妹成长的往事,心里滋生着幸福的暖意,渐渐地要睡去的时候,在淡淡的月光里,我看到妈妈还坐在炕上,把我脱下的红线衣、红线裤叠得板板整整,托在手上轻轻地抚摸着,忽然间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2006年9月

据老妈讲,我哥哥不到周岁便能躺在悠车里自己晃悠车。当时大人都很高兴,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会哄自己玩。等离开了悠车睡炕也晃,绑上捆上都止不住他的晃头。这时,大人们才觉得这孩子有毛病。

父亲的《嘎达梅林》

在我的记忆中,《嘎达梅林》是父亲唯一一次唱的唯一一首歌。父亲已经永远离开我们了,我常常在《嘎达梅林》的歌声中思念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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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达梅林》悠扬高亢,乘着歌声,父亲又回到我的身旁。

父亲是84岁过世的。从农民到军人再到工人,是他人生的轨迹;老实厚道,是他一生的品质。父亲19岁从军入伍,在部队服役十年后,转业到地方成为一名技术工人。因为家境贫苦,父亲没有上过学,是十年军旅,让一个受苦受难、目不识丁的贫苦农民,变作一个懂得机械原理的技术工人。

虽然父亲没有说过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嘎达梅林》,但我想那一定也是在部队里学会的。听父亲说,他在内蒙当过骑兵,而内蒙和骑兵都与嘎达梅林密切相连。造反起义的嘎达梅林,为的就是夺回蒙古牧民的草原。我能想象到,当年父亲骑在战马上,极目草原,唱《嘎达梅林》的时候,一定是情怀激荡,热血沸腾。

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啊∕不落长江呀不起飞∕要说起义的嘎达梅林∕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父亲给我们唱《嘎达梅林》时,已经是古稀老人了。那天,是住在县城的父母搬进楼房不久的一天,我们兄妹聚到二老身旁,为他们助兴和祝福。吃饭喝酒时,大家兴致高涨,兄妹们都争前恐后地唱起歌来。可能是气氛感染,或是父亲高兴多喝了点酒,他说他也要唱支歌,这让我们兄妹都感到意外和惊喜。在我们眼里,父亲历来少言寡语,还有些严肃,他要唱歌实在是出乎我们的意料。父亲慢慢地站起来,神情凝重,像是要进行一次庄严的仪式似的,他说他要唱的歌是歌唱蒙古族人民英雄的歌,叫《嘎达梅林》,他还很郑重地清了清嗓子。顿时,我们兄妹欢呼鼓掌。

当父亲的歌声响起,我注意到,他脸色红润,目光异常闪亮,他的精神正好与他的歌声一样充满张力。如果说父亲当兵的时候唱过这支歌儿,那么时至今天他至少有40年没唱这支歌了。我想,这一定是在我们的日子过得艰难的年月里,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奔波劳累,把这支歌埋藏在心底40年,或许,40年间他有过唱这支歌的愿望,但生活的压力和岁月的艰辛,总是拖累着他,不给他唱歌的机会和心情。40年后的这个时刻,伴着生活的美好变迁,父亲终于迎来了唱这支歌的契机和心境。

父亲把《嘎达梅林》唱得很悠扬,好像漫过绵绵岁月,从父亲当骑兵的那片草原悠悠而来……

天上的鸿雁从南往北飞∕是为了追求太阳的温暖呦∕反抗王爷的嘎达梅林∕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利益……歌声唱到这里时,父亲的深情中平添了几分悲怆,儿女们都听得沉醉而感动,都如同孩子一样沉浸在父亲的情怀里。渐渐的,我为父亲湿润了眼睛,为一个老人能把一首被岁月尘埃深深掩埋的歌儿唱得如此真挚而抑制不住眼泪。我眼含泪水,感受父亲的歌声。我也看到父亲的眼里有了泪花。父亲那双看过漫长岁月里无数艰难困苦的眼睛,一辈子无泪后,为什么此时此刻有泪了呢?是因为嘎达梅林经受的苦难吗?是悲壮的曲调勾起他人生中的苦难记忆吗?是真情的歌唱触动了他深藏的泪腺吗?是暮年老人留恋和感念亲人亲情的动容吗?……无论怎样猜测和想象,都不能诠释父亲此刻的动情,而唯一的事实就是我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从没有见过的泪水。

父亲的《嘎达梅林》,继续悠扬悲壮着。

天上的鸿雁从北往南飞∕是为了躲避北海的寒冷呦∕造反起义的嘎达梅林∕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利益……当歌声进入到最后一段,父亲的目光随之明亮起来,脸颊也透出亢奋的红润,歌声也充满了昂扬的力量。父亲仿佛忽然间变得年轻、豪迈起来,尤其目光中还呈现出一种眺望远方的激情。啊,这一定是父亲看到了那片草原,看到了歌声中那行远飞的鸿雁;他一定是又回到了内蒙草原,回到了他横刀立马、保卫草原的军旅时光。我知道,父亲当兵前是个苦孩子,不仅没上过学,连个正经的名字也没有,让他立足人生、立足社会的名字,也是那片蒙古草原赋予给他的,叫巴图。当年,这个寓意结实、坚强的蒙古族名字,一定让年轻的父亲为之壮志满怀,他也一定以“巴图”的名义和意义,在草原和战马上,把《嘎达梅林》唱得铿锵有力,雄壮辽远。父亲有一张当年骑着战马的照片,那是一片草原、一匹骏马、一个军人的景象和气概。这时,我们眼前的父亲,又如同照片上那位英姿威武的军人……

北方飞来的大鸿雁啊∕不落长江呀不起飞∕要说造反的嘎达梅林∕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嘎达梅林,是蒙古族人民的英雄,是父亲珍藏在心底的歌儿。

父亲唯一一次唱《嘎达梅林》这支歌的歌声和神情,将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我们都把这支歌视为父亲的生命之歌。

2011年8月

过了一分多钟,哥哥再次睁开眼睛,很肯定地对我说:“爸妈来了。”

我出生后不久文革开始了,阿爸天天挨斗,也没有给哥哥拉《醉汉赶路》的心情。于是就改成了他一晃头,我就叫他或推他。

阿爸停下手,狠狠地喝了几口酒,旋律再响,一曲《醉汉赶路》,拉得地动山摇。

老妈妈挪了挪身体,和哥哥更挨近些,迟疑了一下,问:“你……走吗?”

1989年,哥哥天天说头晕,在我们旗医院检查说是高血压,高得吓人,要住院治疗。结果花了很多钱,治了两个多月也不见效。我又陪着他去了乌兰浩特盟医院,确诊为尿毒症。

老妈问:“疼吗?”哥哥微微摇了一下头。

发表日期:2013-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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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停顿了一下,又问:“累吗?”哥哥点点头。

老妈是个嫁到城里的牧民,听汉语要靠别人翻译才能懂,说话就更笨了。她不知道尿毒症为何物,以为就是一般的病。而我又不会翻译“尿毒症”这个汉语名词,只好说我哥得的病不大好治。等她见到我哥全身肿得变了形,不禁吓了一跳。她就四处找蒙古族老乡打听,总算弄明白什么是尿毒症。于是,她不顾自己六十七岁的高龄,日夜守候在哥哥的床前,谁劝也不回去。

我再次回头一看,顿时惊呆了。阿爸老妈穿着过年的新衣服站在门口,阿爸左手拿着老弦四胡,右手扶着老妈。术后虚弱的老妈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茶缸,茶缸内放着一把小勺。

阿爸认识几个汉字,也知道尿毒症是怎么回事。他和老妈相反,一次也不去看哥哥。天天弄瓶酒坐着小河边的木头堆上喝,什么下酒菜没有,醉了便睡在木头堆上。我去叫醒他,他瞅着身下的木头说:“这里要是棺材就好了。”

他令我砸了哥哥的骨灰盒,然后烧掉。

气得阿爸骂我哥:“他不是挂钟的钟摆,就是哪个站不稳的醉鬼托生的”。

我的哥哥叫达伦太,“达伦太”是蒙古语,翻译过来是个数字“七十”。我叫达伦塔布,翻译过来是数字“七十五”。

老妈一步步蹭到哥哥床前,仔细地看着哥哥。

当时,哥哥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他被送到一个单独的病房,每天只能坐着,躺下便喘不上来气。舌头、嘴唇干干的,我沾了水的棉签不停地擦他的嘴唇和舌头。阿爸来看他时,他正昏睡。

阿爸低着头坐到一把椅子上,说:“达伦太,阿爸送你来了。”说着轻缓地拉起了《摇篮曲》,琴声低沉、哀婉。

阿爸坐在山顶轻轻地拉着《摇篮曲》,老妈扬着蓝色的头巾喊着:“达伦太,赛呀哇…… ”(达伦太,走好)给哥哥指路。我围着阿爸和老妈往山上抛撒着哥哥的骨灰。

他们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哥哥结婚后,头晃得越来越历害,到处看也看不出什么病。我们给卫生部写了封信,当时的卫生部长陈敏章回信让我哥去北京协和医院看病,住院后,中外医生给他治了两个多月,还是没效果,他的头照样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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