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市场从竞价平台到定价平台

仅仅在去年,业界还认为,陈东升有关今年艺术品拍卖市场将至少跌去40%的预言尚属悲观。现在看来,这样的预言还是太乐观了点。面对如此跌势,原因恐怕不会像多数业内人士所认为的那样——是“艺术市场的理性回归”并且“具有积极意义”——因为艺术品拍卖市场目前还不具备自我纠错的能力。

作为一级市场,画廊在当代艺术市场的产业链条中实质上充当着学术门槛的作用,为整个学术市场筛选具有时代价值的作品。在国内,画廊几乎垄断了学术市场的进场门票。比如我的一位清华美院毕业三年的青年艺术家朋友,其技法和观念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却不得不靠代课来支付日常的生活和创作成本。事实上,如果不找一家画廊代理的话,他的作品便很难进入收藏市场,被展览、上拍,更遑论进入学术视野。这并不是个别现象,艺术类院校每年绝大部分的毕业生因为无法通过画廊的筛选,不得不放下画笔。相形之下,他们似乎更像是待选的艺术劳力。

艺术品交易缺乏定价机制

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件艺术品得以击穿学术门槛进入画廊,其价格便会毫无疑问地上一个台阶。这是因为画廊在这件作品上附加了自己的学术信用,而藏家所支付的,也正是因此产生的学术溢价,并非作品本身的成本或者原有的审美价值。相比于拍卖行基于交易制度设计的“交易信用”。画廊的“学术信用”来自于它的学术判断和商业运作的能力。

从2004年开始,艺术品交易市场便进入一轮以投机性交易为主导的市场行情中,拍卖市场经过数年的预热,也终于在2010年和2011年脱离常规增长,进入跳跃性增长阶段。

不难看出,作为整个学术市场的门槛,画廊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对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学术判断,因为画廊所售卖的并非艺术品,而是自己的学术信用。(如果画廊丧失了这样的判断,那也就失去了在艺术产业链条中存在的理由。)从市场的角度来说,画廊是否具有学术信用,更是其定价是否具有合法性的关键。所以,画廊的学术信用和其定价合法性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不仅高度相关,而且互为背书。画廊根据自身的学术标准,判断所代理作品的时代价值及其在艺术史中的位置,并根据实际的交易情况做出调整,从而确定一个价格——也就是俗称的“艺术史价格”。这样的定价是否被市场认可,是检验其学术判断最直接的方法;同样的,追述画廊学术标准的来源,也是衡量其定价是否具有合法性的最好途径。

从市场角度来说,一切交易都可以归类为投资和投机性交易:在艺术市场中,因收藏、展示等生产、消费类目的而发生的交易都属于投资性交易;而既不收藏也不使用,单纯买进卖出的则为投机性交易。虽然在实践中,投资或投机性交易通常难以被有效地区分,(而且这两者从理论上讲也是可以相互转化的,比如一张投机性交易的作品被借出展览)但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内在标准:即投资赚取的是价值的增长,而投机赚取的则仅仅是价格的增量。在公共话语中,“投机”一直是个贬义词,而“投资”则偏于褒义,但其实都只是中性词。“投资”对社会的价值毋庸赘言,但任何一项盈利的投机性交易对社会同样有益。在任何一个健康市场中,除常规的价值投资之外,拥有少量投机者是有益且必要的;但如果投机者过多,价格则会脱离正常的消费而由投机者决定。这也正是艺术品交易市场此前呈现的状态。然而,在流动性过剩的大环境下,投机性交易规模远超投资规模的行业并不止艺术市场一家。但是为什么艺术品拍卖市场在包括优惠政策扶持在内的各方热捧中仅仅繁荣了两年就崩塌了呢?

不妨看一下目前通行的“艺术史价格”是如何产生的。即使国人对中国当代艺术中所谓的“西方价值标准”耿耿于怀,但不可否认,中国当代艺术的早期人物都是经由西方的学术体系发掘并给出定价的,而且这样判断也经受住了历史的检验。中国当代艺术总体还是筑立在西方的学术价值体系之上。西方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判断成为国内艺术市场发掘艺术家和作品的参照;其定价也成为国内艺术市场的比价标杆。画廊按照所代理艺术家与那些被西方认可的艺术家的社交、师承、风格等的亲疏远近来比价,形成一套内循环的价格。这便是国内的“艺术史价格”。客观来讲,由于缺乏足够的流通,这样的比价也很难基于市场的自由交易随时矫正,更多的是一种人为的、固化的定价。所以,当画廊以学术之名,在不具备实质上的学术能力的情况下充当把门人的角色,垄断学术市场门票的时候,其定价的合法性就值得商榷了。

不妨先观察艺术品拍卖市场的崩塌是如何发生的。

在国外,艺术市场有条件在长期试错中不断调整。在整个产业链条中,画廊承担着为学术市场把关、定价的职责,而拍卖行则成为更具有学术价值的艺术品的竞价平台。国内则恰恰相反,拍卖行与画廊同时起步,缺乏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明晰各自的定位。在这样的背景下,画廊由于并不具备真正的学术能力,缺乏定价的合法性依据,因而在与资本的交锋中一击即溃,最终无法守住本该属于自己的市场定价权;而拍卖市场则在资本的利用下,实际上发挥了为整个学术市场定价的功能。在定价权倒置的情况下,一级市场与二级市场倒挂的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9778威尼斯,艺术品在交易过程中,长期缺乏一套市场化的定价机制,仍然沿用的是自我报价、比较定价等原始的临时性定价手段。(这也是金融资本进入艺术品交易市场后普遍面临的课题——必须设计一套合理的艺术品价格模型以评估、套利。)这与国内的石油定价机制有相似之处。石油危机之后,美国等西方国家已经成功将石油的定价权从产油国转移到了金融期货市场。而国内则由发改委参考国际市场平均价格走势调整定价。如此现状,使得进场资本迫切地需要一个市场化的定价平台以及相应的定价机制,否则无法套利。而画廊交易多数建立在信息严重不对称的基础之上,封闭、零散,不符合市场化定价平台的基本要求。

因此,巨量的进场资本只是艺术品交易市场本轮滞胀的催化剂而非根本原因。事实上,市场只是末端,一级市场与二级市场倒挂的问题只是结果的呈现而非问题本身,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学术市场的定价机制:画廊需要围绕学术标准,重建学术信用,以守住学术市场的定价源头;而拍卖行则需围绕一个第四方信用平台重建交易信用,但无论如何,拍卖行都不具备作为学术市场的市场化定价平台的能力。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现有业态下,仍然难以看到市场化定价机制形成的可能性:不仅因为第四方信用平台尚在襁褓中,更在于学术标准不可能从画廊内部建立起来。除现有的学术市场外,它还需要消费市场的共同支撑。所以,政策层面对画廊的扶持并不是根本之策,恢复学术市场秩序的要点在于重建消费市场。而且,颇具讽刺的是,时间恐怕所剩不多。民营美术馆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凭借雄厚的资本、尚未透支的信用、与普通市民阶层的天然亲近以及更具公信力的学术判断机制(内外部学术评委投票制),突破常规,在未来的艺术市场产业链条中占据重要的一环,甚至取代画廊,成为重要的市场力量。

拍卖市场虽然仅是一个艺术品竞价交易平台,起不到公允定价的作用,但因为交易相对公开、集中,从而被进场资本所利用,摇身一变,成为整个艺术品交易市场的市场化定价平台。而艺术品的拍卖价格也据此拥有了合法性,成为理论上的市场价格。另一个巧合是,拍卖市场同时也是艺术品交易市场为数不多的退出通道,这也使得套利变得更加短、平、快。

总而言之,现有艺术市场制度设计的先天不足,使所有人只能眼看它起高楼、再看它楼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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